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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17日 (月)

無法自拔的紹興印象之旅


很早就想去紹興。
印象中的紹興,是王羲之宴請賓客談古論今揮毫潑墨的小橋流水,是紹興師爺穿待馬褂小帽捻著胡須捧著書卷朗朗的頌聲,是魯迅筆下的大街小巷和日漸蕭索的舊時代裡發生的一幕一幕。諸如此類的印象,大約因為在成長的過程中不斷重提,在我的心裡,實已經醞釀成十二分懷舊的味道。故而本還打算去揚州吃一籠蟹黃包的我,在節前的第二天匆匆改變行程,預定了去紹興的車票,在背包裡塞進一本魯迅選集。
假期第一天,經過兩個小時的火車到達紹興的時候,還是早上八點。搭上公車,我便奔赴第一站大禹陵。《史記》稱︰“禹會諸候江南,計功而崩,因葬焉,命曰會稽”,然而大禹的時代,對於太史公而言也是那般渺遠,當時的事跡,除了憑史官從前代的記載中一點點地潤色與增補,終究不能得出一個肯定而科學的說法。神話時代不確定性的浪漫,莫過於是了。
初到會稽山腳下的大禹陵,清晨的山霧還未散去,遠方的山巒呈現著淺淺的黛色。人很少,很靜。雙鳳朝陽的牌坊後,延伸著長長的神道,兩側盤踞十數對肅穆石像,有應龍、黃熊、天馬、九尾等等,俱是大禹治水的神話系列中出現過的,或由大禹或其父鯀變化出來的神獸。譬如這天馬,就是鯀的化身;而那熊,則是大禹的化身。神話中,大禹的妻子涂山氏因為給大禹送飯,無意間看見了大禹幻化的熊,當她羞憤難當轉身逃跑的時候,突然變成了一塊大石,而大禹的兒子啟,便是從那大石裡降生的。諸如此類的神奇,從文字的世界裡躍然而出,為眼前這些無聲的石像賦予了藝術的生命。神道的盡頭是一個開闊的廣場,一側立有影壁,繪有大禹治水的壁畫,其上還擺放著九尊大鼎,象徵著禹王收九州之銅燒鑄而成的九鼎。想來這九鼎的傳說,也是不少,相傳那鼎及其巨大,光抬起一尊,就要幾萬人力;又說大禹將治水時周游天下所見的奇珍異事繪成圖樣,鑄在了九鼎上,好令自己的子民了解這世界上的鬼怪,遇到的時候知道怎樣應對,這便是《山海經》的雛形。如此可見,民眾對這樣有創意有想法的英雄是很崇敬的。
跨過禹貢橋,走進櫺星門,古柏守衛的甬道盡頭,便是大禹碑亭,亭前古樹森嚴,香煙繚繞,碑上題字蒼勁渾濃,氣勢極大,令人心折。左側立有咸若亭,取義萬物順其自身。亭後高台上建有享殿,殿中有大禹靈牌,兩面繪有壁畫,右側是大禹帶領民眾不畏艱險抗擊洪水的故事,左側是民眾擁戴大禹建立大夏的梗概。而這兩幅壁畫之中的聯繫,也實在是發人深思的。且用西方比較有名的諾亞方舟的故事做個比對。方舟的故事中,諾亞帶領家人用鍥而不舍的精神完成了那艘超越時代的大船,同時完成了對生命和信仰的救贖。並用他的忠貞和不屈,證明了上帝無所不能的喜怒和無可辯駁的仁慈。而在大禹的傳說中,洪水的由來已經難以追溯,恐怕也和聖經裡講的一樣,是天帝為了懲罰人類而降下的,而和方舟傳說不同的是,在禹的故事中,神的後代用自己的行動完成了對父親的彌補和對天帝的反叛。大禹一面背負著殺父之仇,一面緊握著帝委以的權柄,一路上會盟諸侯,誅殺異己,使得治水的工作有序地進行,最後,又被治水工程中形成的軍事聯盟推舉為當之無愧的執牛耳者,從而促成了先王舜的禪讓。與炎黃部落之間為爭奪主導權而發生的爭斗不同,大禹此時的行動已經帶上了強大的國家意志,即用武力迫使其他部落為了實現同一個目標展開有序的行動。無怪乎大禹被稱作中華的開國聖君。而東方專製主義的雛形,也在他為人津津樂道的豐功偉業中悄然隱去本來血腥的色彩。我無法對這位四千年前的神話英雄抱有太多的苛責,他的行動只是順應了當時時代的發展,唯有由衷嗟嘆這位中華歷史上第一個朝代的創業者過分的遠見和無畏的膽識。
享殿的一側,有一扇小門,門後是通往禹王山山頂的小道。兩側毛竹粗壯蔥翠,根根如箭般筆直。台階起初還較平緩,越往上越覺得陡峭,很久沒有爬山的我還背著兩天的行李,不得不說爬的有些吃力。好在山間的綠植提供了足夠的氧氣,使我上氣不接下氣之余,卻也覺得心曠神怡。跋涉不久,便到了山頂的平台,台上聳立的是大禹的造像。那造像,一手拄著耒耜,一手叉開,作睥睨天下之狀。居高臨下,俯瞰著生前駐足過的這片白山黑水,神色無比肅穆,加之此時烏雲在天空聚攏,山頂籠罩在一片陰翳之中。冥冥中彷彿石器時代一雙早慧的眼眸,正透過歷史的迷霧,朝我望來,久久凝視,令人沒來由生出些惶恐。
下山的時候,天空零星洒下點滴雨絲,稍縱即逝,帶來些微涼,於是乘興遊覽了山腳下的禹廟。不同山腰上的禹祠,廟宇木架構的建築已經斑駁不堪,石階上也佈滿了青翠的苔痕。影壁前的岣嶁碑倒是顯得別具一格。碑上77字,相傳為大禹治水時所作,筆畫古奧,似篆非篆,雖為後世托偽無疑,倒也能引人推敲琢磨,饒有興味。
出了大禹陵風景區,公車緩緩駛入城區,只覺得一股墨香撲面而來,放眼望去,紹興城中無論住宅商鋪,都心照不宣地沿用舊式建築白牆黑瓦的風格,人力三輪上是書聖故裡的宣傳標語,路邊的廣告牌上都是紹興自古的文人雅士,那垃圾箱也不得不提,上面的圖案,竟然是齊刷刷的梅蘭竹菊,這種近乎暴殄天物的修飾模式同樣體現下了紹興的公廁上,比如蘭亭風景區門外的廁所裡,連隔間的門上畫的都是梅蘭竹菊。。。只能說紹興人對於骨子裡揮之不去的文化底蘊抱著由衷的熱愛甚至執拗。在旅店放下行囊,輕裝上陣。紹興的街上不見機車,汽車比較守秩序,相比嘉興路況也好一些。只是打車前往魯迅故裡的時候,被斜地裡竄出來的一輛三輪車下出一身冷汗,據司機師傅說,紹興的三輪車是相當牛逼的。
魯迅故裡與其說是故居,不若說是一條老街,街上人流如織。街口一方影壁,雕鏤著魯迅先生的頭像,壁下還擺著幾尊銅塑,分別是少年魯迅、少年閏土、還有魯迅的業師壽鏡吾先生。掏出包裡的魯迅選集,果斷求合照。老街幾經修繕,雖基本保留了魯迅筆下朝花夕拾的風物,只是物是人非,被旅遊紀念品、小吃商店佔據了半壁河山,滿街飄著臭豆腐的味道。道旁牆上,“民族脊梁”四個大字金光閃閃,只可笑可嘆接踵而至的怕都是我這般慕名朝聖的犬儒。心想先生若真活到這個時代,就算僥倖躲過那浩劫,怕也只能在屢開屢禁的馬甲後面,憂心忡忡地咯血吧。然而世事終不能如人所料,“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如此想著,暗地裡嘲笑閏土崇拜偶像的先生,亦不免淪為那場浩劫中仇恨話語的精神領袖,和當下時代中不願隨波逐流的青年人們自我鞭策的榜樣,對自己在新中國各個時期截然不同卻揮之不去的偶像光環,先生又不知會作何感想Relocation
魯迅故裡的主要景點有四處,周家老台門、新台門、三味書屋和魯迅紀念館。首先進入的是三味書屋,老屋前橫著一條窄窄的小河,步下台階,便可乘坐烏篷船。划船的大多是些穿著對襟的老人,許是在船上呆的久了,不願在新時代裡放棄這門營生,只見他們手持小槳,腳踏長槳,載著好奇的游人在河道裡暢通無阻地穿梭者,攪起一連串潺潺的水聲。跨過樸素的石板橋,就是三味書屋了。魯迅早年便是在此受業。廳堂迴廊,一應都是江南舊式,走馬觀花,無甚新奇,只那書房還別具一格。廳中那匾、那古樹梅花鹿的舊畫仍在,還有壽鏡吾先生的遺照,先生生前不常用的戒尺也擱在案上。魯迅少時刻了“早”字的書桌便擺在講桌右手邊的牆角裡,此座真是占盡地利,由於位置特殊,老師伏案讀書時,斷然是看不見的,難怪彼時少年心性的小周能在老師抑揚頓挫地念起“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坐皆驚呢~~~~”的時候,旁若無人地在自己的桌上描繡像。屋後天井裡,架著幾塊青石板,便是當年學生描畫練筆之物。院中的臘梅枝繁葉茂,彷彿還有小周和他的同學們亂滾亂爬嬉戲的痕跡。
魯迅祖居的周家老台門也無甚可寫。不遠的紹興魯迅紀念館,從先生各個時期的作品中摘錄下代表的句子,陳列以先生生前的筆跡、書信等各類遺物,詳實了然,可以一看。魯迅故居的周家新台門,因為有大名鼎鼎的百草園,倒是吸引了不少游人帶著孩子瞻仰舊跡。百草園早已不是當時的園子,沒有那麼多茂盛的野草,以及在草叢中自由生長的蟋蟀、斑蝥,牆角也再不能挖出臃腫的首烏。現有的只是一片菜畦,種著菜蔬與瓜果,雖則整齊,卻失了當時的生趣。一側還有一口老井,便是小周小時候爬上跳下的光滑的石井欄。這園子因為周家的衰落,在魯迅的父親生前便賣給了隔壁朱家,此時對外展覽,本已十分勉強。也不知解放後朱家的後人,又如何面對老宅的喪失,這中間的心境,和先生幼時怕也是不差的。周家三兄弟的生平往事在各個房間裡被展覽著,彷彿照顧他們的感情,死後也無意令他們相見,只是過去的恩怨情仇已無從辨析,歷史中被人遺忘的點滴也將定義變得隨意且簡單,只有一個委曲求全晚節不保的弟弟,才能凸顯出哥哥的剛烈和孤直,至於其中的真相,是少有人問津的。還有朱安,那個為大先生的名分守寡一世的烈女,也曾在靜靜地坐在這園中,捧過自己痛苦的病心吧。院中尚有一棵桂樹,還有小周聽奶奶講故事的塑像,邊上臥著的小貓,大概是那時悄然從樹上躥下,給小周留下極大陰影的那只。園中還有水上的戲台,戲台三面環水,一人紅妝麗服,在台中舞動著流雲水袖,拿捏著俊俏唱腔。台下一群紅魚浮在水面,鰭尾微擺,卻並不游動,彷彿聆聽得出神,和對岸絡繹而來、接踵而去的游人相比,它們才稱得上是真正的知音了。
老街上的臭豆腐很多,還有別的特色小吃,出了周家新台門,便忍不住嘗試一下。卻覺得這臭豆腐外皮不夠酥脆,內裡也不夠軟爛,論滋味,還不及單位旁邊的那家東塔弄(嘉興最好的臭豆腐之一)。酒釀丸子倒不錯,酒香清甜,令人滿口生津。還有酒心酥柳,拿酒糟裹在面皮中,放在沸油裡炸酥,以此為甜點,實在是很別致的吃法。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飯點。魯迅筆下的咸亨酒店,來了紹興是一定要去的。店門外,上大人孔乙己煞有其事地捻著一顆茴香豆,倚在當年深惡痛絕著他的那張柜台上,笑迎八方來客。身上仍是那件長衫,只是原本頹唐的身姿變得挺拔,有些瘋癲的書生氣早已一掃而空,竟顯出大堂管家的市儈和精明來。我心想著若孔乙己真有其人,怕是不屑於做這等事,但若真如此改變了落魄的運命而免於死亡,卻也給先生筆下絕望的世界送去了一點安慰。那物價怕是今非昔比,一碗酒便要大洋24,再進內一瞧,菜價更讓人咋舌,只好在門外做一個短衫客。好在這酒無疑是好酒,既沒有那個“我”在柜台後面羼水,於是很放心地買了一碗。端給我的時候,慢慢一碗,下意識愣了一下,卻尚不知所以。只默默找了個空位,默默喝了起來,喝了幾口,覺得分量不對,對頭看牆上的選單,才知這一碗酒便要十足半斤,無法,只好從長計議。鄰座是一湖南小伙,看我獨自飲酒,也沒下酒菜,十分體貼地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吃。從來不太愛吃蠶豆的我婉言謝絕,兩人的話卻多了起來。聊興正濃時,突然一個大叔站在桌邊對我們作揖道︰“行行好兩位小哥,把碗酒給我解解渴,等我下個月有錢了,回頭給你們買兩斤。”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這場景似曾相識,我們面面相覷,竟不知發生了神馬情況。那湖南小伙支支吾吾說,這酒我已經喝了,給你喝怕不好意思。我回應過來,也如此說。如此推脫了兩回,那大叔彷彿很不忿地搖了搖頭,二話不說,端起湖南小伙的酒碗(比我那碗多)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面上立竿見影似的泛起了酡紅。他很滿意地嘖嘖嘴,拿手往臉上用力一抹,將酒碗扣在桌上,像他來時一樣,悄聲無息地踱出店門,跨上電瓶車若無其事地走了。留下我和湖南小伙目瞪口呆地目送著他的背影,好像“我”和掌柜的目送著盤腿坐在蒲團上的孔乙己Claire Hsu
晚上還有沈園之夜的作秀。大抵很多古城都有一個萬般無奈的愛情故事,在西安是長恨歌,在杭州是白蛇傳,放到紹興,就是陸游和唐婉的釵頭鳳。表兄妹二人婚後情投意合,卻被望子成龍的婆婆拆散,兩人勞燕分飛,各自婚嫁,心中卻從未放下舊愛,直到再次在園中相見,陸游心中百轉千回,題下一首釵頭鳳,唐婉見此,抑郁成疾,亦題下一首釵頭鳳,最終撒手人寰。於是一唱一和這兩首詞作,遂成了這對苦命鴛鴦的愛情絕唱。步入沈園,但見園中高低迴廊,掛滿許願、宣言的各類木牌,雖不曾翻看,略略地也感到人們對愛的虔誠。園中樓台幾經滄桑,而今所有,俱是近百年重建。池中荷葉既盛,間或三兩支冒尖的荷苞,不知所措地接受著簇擁,集聚著綻放的力量。園中一面影壁上,鑲著兩塊石碑,碑上所題,便是流傳至今的兩首釵頭鳳。常有手挽手的情侶在此駐足留念,辨認著碑上字跡,默念、神游著。“沈園之夜”演出的雙桂堂中,早已擠滿了人。我挑了一個靠後的桌位,等待作秀開場。老先是管家上前,用地道的紹興腔為大家做了開場,接著,便是關於釵頭鳳的愛情故事。陸游與唐婉愛意的纏綿、際遇的淒惻,化入宋時的詞闕,越中的唱調,透過演員投入的演繹,令人心中不禁油然生出許多酸楚。面對此情此景,兩邊繚繞的是青年男女親昵的低語,我我摩挲著腕上的香囊,回想著只身到此的種種不合時宜,只能琴聲嗚咽,淚水全無。沈浸充滿著愛意和柔情的光怪陸離裡,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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